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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步干戈》情多必鑄

齊天心看那白發老者走遠了,心中正在沉吟,突然莊玲驚叫道:“大哥快追,這老鬼是小偷!”
天心奇道:“小玲,你怎么知道?”
莊玲不及答話,發足狂奔,口中高叫道:“老賊快快回來,不然……不然……要你的老命。”
齊天心不明就里,只有跟著莊玲前追。追了一陣,哪里還有那老者的影子,莊玲頹然站定了,雙手一攤,跌足哭道:“大哥,你替我追回那些珍寶,快一點,快一點。”
齊天心這才明白,問道:“小玲,那老頭兒偷走了你包袱中物事?”
莊玲又氣又急,哭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點頭,齊天心安慰她道:“小玲別哭了,咱們回去再買,那老賊將來咱們撞著了,再好好教訓他。”
莊玲哭了一陣,心中雖是不甘,可是那老者也不知東西南北到底走到哪里去了,想要追回只怕是不可能的事,耳旁聽到齊天心不住柔聲安慰,不知怎的心中索性撒嬌使賴,伏在齊天心懷中,竟是哭了個夠,那淚水將天心胸前全沾濕了。
過了半晌,莊玲收淚歉然道:“大哥,咱們回家去吧,你胸口濕了一大片,風一吹很容易著涼的。”
她柔聲關切,語氣中充滿了憐惜,就如一個年輕妻子,叮囑著他工作太辛苦的丈夫,要他休息一般,她已忘了在她身旁的是武林中年青一代頂尖的高手,就是千軍萬馬,就是成群高手攻擊,這優雅的青年也能泰然度過,那區區氣候寒暑焉能對他有害?可是她心目中卻不這樣想,她只想到對心愛的人關心,不管他是怎樣的強人。
齊天心聽得心中一降溫暖,扶著莊玲香肩道:“太陽就要下到山下去了,天黑了什么也瞧不見,小玲我們回去。”
莊玲幽幽道:“太陽下去了,就什么都瞧不到,在沒有下去那一刻卻是最美的,但為什么只有那短短一剎那,大哥,難道世上美好的都是短暫的嗎?”
齊天心是公子哥兒性子,他出身高貴,既有化不盡的銀錢,又有極高武功,做任何事都是得手應心,是以閱世甚淺,根本不識世事之苦,何曾想到過這些問題,這時聽莊玲一說,怔怔然不由呆了。
莊玲瞧著天心一副茫然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道:“大哥我性子本來是很快樂的,我不該惹你傷感,你剛才替我買的奇珍異寶被那老賊偷去大半,我起先報是惋惜傷心,后來想想這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不過是用來裝飾人生的,有之固然美好,沒有又有何妨?”
齊天心接口道:“小玲,你不會沒有的,咱們轉回去再買!”
他不停催莊玲回珠寶店,莊玲瞧著天心,心想這灑灑似玉的公子哥兒實在純潔可愛,根本就不知道愁苦是何物,當下嫣然~笑道:“我突然不愛這些玩意兒了,可不可以?”
天已奇道:“我不相信,我知道你是替我省錢來看,小玲我真的告訴你,這一生一世,咱們有再也花不完的銀子。”
莊玲斜睬著天心,雙眼帶媚半笑半嚷道:“你說是‘咱們’?”
天心點點頭,只覺一雙滑膩溫暖的小手握著自己雙手,莊玲高高興興地道:“‘咱們’雖然有錢,也不必亂花呀,‘咱們’可以多做些好事,像救助窮人羅,像碰到災荒年賑災民羅,總而言之,要做的事可多得很,一時之間,我也說不完。”
天心笑道:“你放心,就是你把洛陽李家珍玩鋪買空了,對‘咱們’的錢不過九牛一毛,小玲你想想看,做生意不過是要賺錢,我常常買很多很多我用不著的東西,你道是為什么?”
莊玲搖頭道:“我不知道。”
天心得意地道:“我買很多東西,不是有很多人能賺錢嗎?這樣不是大家都很喜歡嗎?”
莊玲想了想道:“你說得不對,可是我卻找不出你的錯誤,姑且算你對,可是咱們也不必真個把李家老鋪買空。”
齊天心道:“小玲,從前爹爹叫我在江湖上去歷練,我初入江湖什么也不懂,但爹爹叫我行俠仗義,我看到不平的事伸手便管,也不知真正誰是誰非,看到別人可憐便送銀子給他,卻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解決的。”
莊玲道:“你心中一定有故事,說給我聽可好?”
齊天心道:“有一次在徐州鄉下,有一個十四五歲小男孩父親早死了,母親又病得急,大年夜里別人都在興高采烈吃著年夜飯,他為了多賺幾文錢替他娘瞧大夫,沿街叫買烤白果,小玲,烤白果你吃過吧!”
莊玲拍手道:“大哥你是說那冬天放在火爐上烤裂了口,香氣四噴的白果嗎,小時候我頂愛吃的。”
天心道:“我見到那孩子,問了原因,要給他一錠銀子,他再怎樣也不肯要,你道是為什么?”
莊玲道:“這孩子家教不錯,不甘白要人家施舍。”
齊天心贊道:“小玲你真是聰明,這小男孩真有志氣,我見他不肯要錢,情急之下便想到一個方法,要他替我洗刷我那青驄馬。”
莊玲插口道:“大哥你自己才叫聰明,這種施舍方法,那小孩子才能心安理得。”
齊天心道:“其實我那馬兒天生好潔,每天自己都泡在河里洗得干干凈凈的,那孩子凍著雙手,凜冽寒風將他吹得小臉通紅,他賣力地將馬洗得發光,我永遠不會忘記,當他將馬兒牽來,我報酬他一錠銀子,那時候他那種歡喜的表情,驕傲得好像天神一般,我站在那兒好半天,直到孩子走遠了,天上飄起鵝毛般的雪花,我才如夢初醒般回到客舍,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得到了結果,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尊嚴,那并不因為貧賤富貴而有所區別。”
莊玲仔細聽著,心中十分感動,這聰明的大少爺,心地純良是不用說的了,而且也有他自有的深度,不由對他愛慕之中,更加了幾分尊敬,當下接口道:“大哥你做得真對,難怪江湖上人都稱贊你,說你行俠仗義,真有魏無忌信陵之風。”
齊天心見她誠懇地稱贊自己,心中又高興又感不好意思,連忙扯開話題造:“那老者不但輕功驚人,便是手上功夫也是聞所未聞,小玲,你包裹提在手上,現在還是包得好好的,他怎能從中間帶走東西?”
莊玲氣道:“我真糊涂,等他走遠了,我才發覺包袱輕了一多半,還不知道丟了什么東西,回去打開看看便知道了。”
齊天心心中沉吟,他出身武林世家,父親昔年是天下第一高手天劍董大先生,他父子倆感情極是融洽,與其說是父子,不如說是好友,那些江湖上各門各派奇人掌故,每當傍晚飯后,便成了他父子倆的話題兒,是以齊天心對武林各派可說是了如指掌,可是他苦思之下,竟想不起這老者的身份。
莊玲忽道:“大哥,那老賊剛才不是拍過你一下,你看看有沒有丟什么東西!”
齊天心順手一摸,從懷中摸出了一張素箋,兩人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了幾行大字:“近來南方時疫,數千里漫無人煙,聞君慷慨大名,略施小計,已為數縣人籌得湯藥資矣,代君行善,君知悉必感激老夫,長安有事,公子前程萬里,何不前往以安人心,代問令尊金安,故人多情,不知昔日英風尚在否?”
信尾簽了一個白字,寫得龍飛鳳舞,齊天心恍然大語叫道:“原來是中原神愉白老前輩,爹爹說他在卅年前絕跡江湖,想不到仍然健在,爹爹知道了不知有多高興哩!”
莊玲哼了一聲道:“偷了別人東西,還要別人感激他,我可不服氣。”
齊天心道:“小玲你不知道,這位老前輩一生所做的事,看起來都是瘋瘋顛顛,其實沒有一件不是大仁大義,是江湖上人人尊敬的長者,他天生詼諧,將來咱們再碰見他,請他講故事,包管你聽得歡喜,笑口大開。”
莊玲女孩心性,到底氣量狹窄,眼看自己心愛之物被人順手牽走,天心卻反而稱贊偷兒,這口氣如何壓得下,冷冷地道:“啊喲齊公子,你今年才幾歲了?你說他卅年前失蹤,那時你還沒有生出來,怎么知道他所行是真是假,又怎知道他會說笑話,好像是親耳聽過一樣。”
齊天心被她搶白得答不出話來,莊玲見自己話說得重了,過了一會搭訕道:“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好人,拿別人東西總是不該,大哥,他說長安有事,是什么事呢?”
天心搖頭:“這個我也不知,目下咱們橫直無事,到長安去瞧瞧看可好?”
次日兩人并轡騎在長安而去,不數日來到這關中名城,才一進城,便見街上來往行人中夾著英氣勃勃的江湖漢子。
那天下英雄大會已開了十來天,只為盟主問題不能決定,一時拖著不能結束,各路英雄聚會,真可謂高手云集,早傳遍了長安城,成為長安人酒余飯后,向人吹噓的材料,齊、莊兩人住定以后,找了一個店小二詢問,那店小二聽有人打聽此事,立刻精神百倍,吐沫滿天的大吹起來。
齊天心道:“原來天下英雄為選盟主而來,盟主選出來沒有?”
店小二道:“如果選出來了,那就不會這么熱鬧了,就是因為天下英雄分為兩派,各自支持一個人,是以爭執不下。”
莊玲忍不住插口道:“這兩人都是些什么人呀?”
店小二見這美若天他的姑娘也來問了,當下更是得意,頭一擺道:“說也奇怪,天下這許多英雄好漢,卻偏偏會對兩個江湖后輩如此尊重,小的有個哥哥這次也幸運參加大會,侍候大爺們,兩位莫笑,能侍候大爺們可是天大榮幸,弄得那大爺們一個高興,以后吃喝全不消愁了。”
莊玲秀眉一皺,那店小二倒也乖巧,立刻接著道:“小的滿口廢話,該打該打,那兩個年輕后輩,聽說一個姓董,就是俺們西北人民大恩人,上次打敗凌月,便是他先生定的破敵大計;還有一個姓齊的,聽說是個長得漂漂亮亮的公子,可是本事大得很,那些大爺們,有一半多受過他先生救命大恩,武功之高,聽說已和神仙爺爺一樣。”
莊玲齊天心兩人相視一眼,會心一笑,那店小二又遭:“那姓齊的公子爺長得俊極,皮膚比大姑娘還細,能耐大得很,公子爺您莫見怪,只怕比您老還要俊些?”
莊玲噗嗤一笑道:“你是看到齊公子了?”
店小二搖頭道:“小的哪有這大福氣?小的聽人說過,想那齊公子年紀輕輕,卻能名揚天下,一定是上天星數下凡救人,不然人家山西孟老爺子,一向多么驕傲自負,這次卻為了擁戴齊公子,不惜和任何反對的人決裂!”
莊玲心中大感得意,那店小二談吐不俗,雖是生得漳頭鼠目,莊玲聽他稱贊心上人,也不覺得他十分討厭了。
那店小二忽然嘆口氣道:“其實俺長安人倒是希望董其心公子當盟主,俺們西北人今天能夠安居樂業,得他先生所賜,俺們馬回回馬大爺,也是一力贊成的。”
莊玲正在高興,忽聞此語,怒哼一聲道:“長安人真是傻瓜!”
那店小二不知她為什么突然發怒,但美人無論輕憂薄怒,都自有一番好看,不察看呆了。莊玲兇恨恨地道:“你看什么,再亂看挖掉你眼珠子。”
那店小二伸伸百退走。莊玲道:“大哥,咱們去英雄大會。”
齊天心天生好勝,他對自己堂弟董其心雖然有些佩服,可是心中有一種優越感,總以為和自己比還差些,他本來并不一定有要做盟主之心,可是聽到有人和自己相爭,而且聲望超過自己,那便非爭勝了。
齊天心道:“好,小玲咱們就去。”
兩人說走就走,半頓飯時間便走到東大街大會場,那守門的人見兩人一表人才,便躬身引進,一進大廳,只見場中高高矮矮總有百條好漢,最前面一排坐著幾個年長者,正中是個大頭和尚,灰色僧袍又寬又大,相貌好不瀟灑。
這時大會仍為推選盟主爭執不已,一個馬回回的好友正站起陳述董其心的豐功,那反對其心的一批人起先還不好意思給人難堪,后來愈聽愈是不耐,終于鼓噪起來,喝叫那人坐下,一時之間秩序大亂,那脾氣火一點的已推座而起,紛紛準備放對。
齊天心、莊玲走到人叢中,眾人都忙著爭吵,并沒注意兩人,那大和尚正是昆侖飛天如來,他見吵得實在不像話,大叫一聲,他內功精湛,聲音又響又脆,就如春雷驚蟄一般,眾人一怔,立刻靜了下來。
那昆侖寺被凌月國主一把火燒了,目下飛天如來是個無家可歸的野和尚,是以四處游蕩。他天性無滯,竟大感這種生活痛快,就是重修昆侖寺,再塑金光閃爍廟宇,要請他回去當主持,他也要考慮了。他一聲獅子吼鎮住眾人,心中好不高興,只見眾人啞口無言,靜待他說出一番道理,他卻搔著秀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眾入一靜下來不由彼此相望,山西英風牧場場主孟賢樣眼快,一眼看到救命思人,他高興之下,再也忍不住像孩子般歡呼起來,他那一派人更是歡聲雷動。
齊天心這一到,擁護他這派的人大大得勢,眾人見齊天心俊秀英挺,莊玲更是玉雪可愛,兩人聯袂而來,先就有了幾分好感,那些少數中間分子,都漸漸傾向擁戴齊天心,那些原來被丐幫主和馬回回說服的好漢,也因一睹齊天心風采朗朗似玉,都不禁有了動搖。
齊天心很謙虛地講了幾句話,他倒底是董家之后.在這種大場面,卻是從容得體,聲音平和誠懇,連平日飛揚桃脫的氣息也自收斂了,眾人更是心儀。
齊天心在這當兒一來,真是正得其時,盡管馬回回唇枯舌焦,說明董其心來遲原因是為另一件關系國家之大事,可是眾人聽不進去了。
藍文侯眼見大勢已去,不由喟然而嘆,那馬回回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不知為什么其心一去這么久,眼看今天盟主一席便要由這姓齊的公子哥兒得去,心中大感不甘。
孟賢梓利用時間,倒底姜是老的辣,當時便要求眾人議決,原來這十天來所以不議決的原因,卻是雙方均沒有把握,都想拖時間以利己方,這時孟賢樣一提議決,眾人并無話說,藍文侯\馬回回也不能反對。
齊天心得天時人和,在這緊要關頭趕到,議決結果自是順利當選這領袖武林大位,藍文侯和西北道上武林默默無言,卻因眾人都是英雄人物,千金一諾,盟主大位一定,眾人都聽號令于他了。
莊玲喜得面溢春花,默默含情瞧著意中人受人尊敬恭維,真比她自己受捧還高興百倍。孟賢梓一拍手,廳后立刻擺出百桌上等酒席來,讓齊天心、莊玲首桌,兩人獨占一桌,莊玲怯生生的有些不自在。
藍文侯心中暗想道:“我那小兄弟萬事胸有成竹,難道他是知道要和堂兄對手,不愿傷兄弟感情而退讓嗎?”
想到此處,不由覺得大有道理,只見馬回回頹然坐旁一席,他輕輕向馬回回揮揮手,表示安慰。
酒席一開上,眾人情緒大好,這懸延多日的盟主大位,給子由這少年英雄擔當,實在是適當人選,大家心一開,放懷大飲,只有西北道上英雄們和丐幫數俠揪然不樂,也借酒解悶。
齊天心、莊玲高高在上,天心眼看一日之間,自己突然成為江湖上第一紅人,這是他在潛意識中多年來所渴望的,此刻天如人愿,真是高興已極,他平日很少暴飲,這時卻是只要有人舉杯,他都是一飲而盡,莊玲在旁看得擔心,輕輕皺起眉頭,卻也不便掃人之興。
眾人正在狂歡,在長安城外,一個寂寞的少年卻正以上乘輕功越城而過,直往城中撲去,他向路人問了英雄大會會場,立刻飛奔趕去。
月光下,這少年風塵仆仆,卻是年紀輕輕,正是馬回回、藍文侯望穿秋水的董其心。
董其心飛快地趕到會場,只聽大廳內人聲鼎沸,想起馬回回所說,自己已被選為盟主,于是放慢身形,緩步來到場外。
忽然,他聽到廳內傳出一陣高呼:“齊天心,齊天心。”
他怔了一怔,沉吟了一會,他本是聰明絕頂的人,立刻想到一件事,于是輕輕推開廳門向內望去。
只見這時廳內人人都十分激動的樣子,根本沒有人注意門旁的他,其心轉目望去,大廳中間站著一個少年,玉樹臨風,英俊非常,正是齊天心。
其心忖道:“怎么天心也到了這里?”
這時忽然一個漢子大聲道:“咱們既然決定齊公子為盟主,就應同心協力,請齊公子吩咐,咱們力之能及,在所不辭!”
廳中立刻響起一陣彩聲。其心恍然道:“是了,天心當選為盟主了。”
他本對這盟主之事不感興趣,加以對天心一向有著特別的感覺,是以這時心中不但沒有一絲一毫不痛快的思想,而且還暗暗為自己的堂兄高興。
忽然他目光瞥見齊天心身旁一個美貌少女,笑面如花,正是那莊玲姑娘。
其心忽然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不舒服,他暗暗忖道:“我也不必進廳去和藍大哥、馬英雄相見,想來眾人見了我又會生騷亂,我不如先避開吧!”他只覺心中忽然不高興起來,一個人沿著官道走去,心中思想很是紛亂,走著走著,已來到官道旁的小樹林,他順足走了進去,忽然,他瞥見一雙青布鞋的足立在身前三立之處。
他微微一驚,抬頭一瞧,只見那人氣度非凡,面貌入目識得,正是怒恨自己入骨的凌月國主。
其心的心神一震,但他倒底有過人的能耐,立刻抑制住震動的心情,淡然道:“王爺,別來可好?”
凌月國主一言不發,陰森森地笑了一笑,只見他面上殺機森然,那平目超人的氣質這時已形成兇殘陰狠的表情。
其心腫不由暗暗一驚,他做夢也沒有料到凌月國主對他已視作生平第一大敵手,早已不惜身份作下了種種的安排,是非取他性命而后心甘。
凌月國主不測高深的笑容使其心從心底生出一種厭惡的心理,他緩緩向前跨了一步——一步——這一步他萬萬沒有料到,堂堂西域一國之主,百代奇人的凌月國主竟不顧身份,在地上掘了一個二尺多深的大坑!
其心只覺足下一軟,凌月國主疹人的陰笑陡然暴發而起,只見他手中寒光一問,竟然閃電般伸出一柄利劍,右后一封,如山內力將其心穩穩罩住,右手對準毫無希望問避的其心前胸刺判
凌月國主的劍刺到其心的胸前不及半尺,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一條人影如旋風般撲到了其心的身上,凌月國主的劍子再也收不住手,呼地一下插入那人的身上——
這一下巨變驟起,凌月國主也驚得呆住了,他把伏在其心身上的人一把翻過來,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忽然臉色大變,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雙手抱著臉,大吼道:“天啊……天啊……”
他變得神經有點失常,蒙著臉轉身飛跑而去,霎時之間跑得無影無蹤。
其心昏亂地爬起來,他一把抓起代他挨了一劍的人的衣袖,定目一看,霎時之間,其心說不出一個字來,只是駭然地張大了嘴——
躺在血泊中的人,白衣白裙,秀發如云,正是凌月國的公主,那個曾使其心在異域中享受到一段溫馨情誼的善良公主!
其心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腦海中什么都不能想,甚至他還沒有想到凌月國主親手殺死了他的妹子。
血泊中的公主,緩緩睜開了無神的眼,其心立刻如同瘋狂地抱她上去,激動地喊道:“你……你為什么要……”
垂死的公主輕搖著頭不讓其心說下去,她嘴角上掛著滿足而美麗的微笑,輕撫著其心的面頰,低聲道:“董郎……你可知道,為你而死我有多么滿足……”
其心聽著這樣感人的話,他的心都要碎了,他緊抱住公主,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和矜持,嘶啞地叫道:“你……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公主苦笑著,輕聲地道:“董郎,我一生不曾多看過任何男子一眼,我的心……”
她喘著氣,似乎就要完了,其心又是焦急,又是痛心,說不出一個字來。
一陣嬌艷的紅暈爬上了公主的臉頰,她躺在其心的懷中遭:“……我的心……一看見你的時候,就全心全意的給你了……你……你……”
其心抱著她,只覺愈來愈是冰涼,他喊了兩聲,也沒有回答,他知道她就要死了。
霎時之間,其心的理智完全崩潰了,這在他成年以來還是第一次,深藏的強烈感情爆發了出來。他抱著公主,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么:“……我也是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喜歡你啦……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想念你?”
于是,在其心的懷抱中,凌月公主安詳地閉上了眼。
其心如癡如醉,呆呆瞧著懷中的人兒,雪白的長衫,就和她的臉一般蒼白,公主安詳地睡去了,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容,她真是睡去了嗎?
其心下意識反來復去地道:“公主,我第一次見你便愛上了你,是真的,這是真的,我一向不騙人,公主你相信我,你……你聽得到嗎?”
可是懷中的人兒卻再也不會回話了,其心真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可是她也看不到了。
好半天其心就如一尊石像一般,晚風將他全身吹得冰涼,連心也是一陣冰涼。忽然天色一亮,月兒破云而出。
其心心中一震,神智清醒不少,他心中忖道:“先將公主葬了,她深愛中華,我就把她理在中原。”
他想到便做,放下公主尸體,拔出劍來挖坑,忽然公主項間發光,他俯下身來一瞧,原來是一塊玉牌,上面鑲著四個漢字“情多必鑄”。
其心看著四個字,神智一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只覺一會兒糊涂了,一會兒又清醒無比,一會兒有若巨潮洶涌不止,一會兒又如靜水滴漣不生,心中反反復復,竟不知身在何處,更不知情是何物。
他木然取下那玉塊牌,只見那玉牌后面寫滿了字,其心借著月光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伍鴻云,金沙門第卅七代女弟子,本門武功歷代單傳,藝成之日,上代掌門自廢武功。代代如此,如違此暫不得善終。”
其心看了兩遍,心中不住狂呼道:“原來……原來,公主為傳我金沙掌而自廢武功,難怪她擋不過她哥哥的一劍,天啊!”
一時之間,他連淚都流不出來,只覺胸中一陣陣刺痛,喉間一癢,哇地吐出兩口鮮血,頭一昏摔倒地下。
天黑的時候,其心帶著凄然的心上路了,他把公主埋了,不敢再看那一壞黃土一眼,哀傷地上路了。
他想到自己這些年來的生活,雖然他不曾處處留情,但是他使許多女孩子為他意亂情迷,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裝著不知道,總是帶著心機地周旋在她們之間。方才公主臨死之際,他雖然抱著她說了許多愛她的話,但是此刻他靜靜地想了想,他心深處果真是愛她嗎?如果不是因為她為他受了一劍,他會說出那些話來嗎?
他愈想愈覺自己為人的不誠,想到公主為什么會到中原來?那還不是因為自己使她國破家亡,他愈想愈覺自己罪孽重大,處處都存著害人之心,漸漸地,其心神智又有些糊涂了。
他望著自己的影子,覺得它充滿著罪過,忽然他心中浮起一個古怪的思想,他轉向向少林寺走去。
世上的事情有時奇怪得令人難以思議,其心怎會想到在少林寺的山腳下會碰上安明兒?
安明兒被皇上收為義女,也成了一名公主,她是隨著父親打算回西北去的,路過少林上山上香,但是少林的規矩卻不許女子入寺,于是其心遇見她的時候,她正在山下悶著,嘟著小嘴亂發脾氣。
當她看見了其心——
“呀,是你!你怎么會跑來這里?”
拉長了的小嘴立刻就變成笑逐顏開了。
其心萬萬料不到會在這里遇見她,他一看見她,天性的矜持又流了出來,他帶著那不在乎的微笑上去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要上少林。
安明兒道:“你走了以后,我……我好……”
說到這里,她又改口道:“我們好想念你喲。”
其心一聽,心中重重一顫,他望著明兒那多情的眸子,心中只想趕快離去。他想了想道:“我……我也想念你們,現在我必須立刻上山去——”
安明兒道:“我爹爹也在山上,你上去要多久?”
其心不知該怎樣回答,他只好說:“說不定要一個多月……”
安明兒失望地道:“那……我們不能等你了,我們明天就走。”
其心點了點頭道:“我這就上山去了。”
安明兒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其心向她揮揮手,轉身走了。
安明兒忽然叫道:“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其心猛然一震,答道:“我……我一辦完事就來看你。”
他不敢再回頭,飛快地沖上山去。
其心走到了半山腰上,走到了那尊大佛石像前,他停下了腳步,望著佛慈悲的眼睛,他幾乎要跪了下來,這時少林寺的鐘聲在響。
他喃喃地道:“我做了那么多的壞事,世人卻說我是大英雄大豪杰,那凌月公主是天使般的好人,卻如此地死去,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惡?難道世上愈是壞的事物便愈能長存,愈是靈性的東西便愈短命嗎?佛啊,你給我回答。”
這時,有一個老和尚走到了其心背后,他日宣佛號,一聲“阿彌陽佛”,驚醒了其心。
其心返首一看,卻原來是當今少林的方文不死禪師。
其心見了禪師,翻身便拜,不死和尚卻是大喝一聲:“小施主,你來做甚?”
其心道:“弟子愿聽大師教誨。”
不死和尚望著他一言不發,只是深深地望著他,其心和他四目相對,忽然心中激蕩起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大師忽然指著山下,張口大喝道:“去!回汝應去之國!”
這一聲乃是佛門獅子吼,其心只覺心底里猛然地一震,接著好像被淋了一場大雨,頭腦清醒了許多,他站起身來也向山下一望,只見山下炊煙裊裊,正是農村中早起者升火做飯之時,好一片和平氣象。
其心想到大師所說的話,忽然真正清醒過來了,他乃是個天生的英雄、天生的豪杰,卻不是天生的圣人,他當然是屬于山下那個世界的。
于是,其心站起身來,作揖到地:“謝大師指點迷津。”
他竟因一句話改變了初衷,從后山下去了。
齊天心和莊玲緩緩地行著,幸福愉快的日子過得令人不知不覺,他們走著談著,似乎有談不完的情話,一木一革對他們都變得格外美麗。
他們走到一片林子的邊緣,眼前是青蔥蔥的林木,腳下是如茵的草坪,他們倚著一棵樹平坐了下來。
這時候,在這片林子的上方,一片嗟峨亂石中暗藏著兩個人,他們躲在那里一動也不動,默默地注視著天心和莊玲,同時他們也在注視著左方,因為左方的遠處山道上,有一個人快速地向這邊奔過來。
那埋伏在山石后的兩人瞄著那疾奔而來的人,漸漸那人來得近了,只見他身形瀟灑無比,竟是名震天下的少年奇俠董其心,他正從少林趕了下來。
山石后面左面的人悄悄伸出了頭,只見他面如重棗,隱然有帝王之相,竟是那西域敗亡的凌月國主。
在他身邊的,就是那瘋瘋癲癲的瘋老兒了。
凌月國主低聲地喃喃自語道:“看來這是天賜的良機了,董其心,齊天心,……嘿嘿,你們董家上一代兄弟反目,我要叫你下一代也不得安寧!”
他說著臉上流露出明狠猙獰的表情,這時,遠處其心已經走近了。
他忽然拉起旁邊的瘋老兒道:“瘋老大,照計行事吧,你可不要弄錯了步驟!”
瘋老兒點點頭站身來,忽然繞著圈子向齊天心、莊玲休息的那草坪靠近過去。
凌月國主望著瘋老兒走了下去,他嘴角露出一個陰森而得意的微笑,喃喃地道:“這真是天賜其便,難得他們湊到一塊兒來,更難得那姓莊的妞兒既愛哥哥又愛弟弟,尤其難得齊天心那小子天生的草包脾氣,嘿嘿,老夫這條妙計必無差錯了。”
他得意地搖了搖頭,繼續喃喃地道:“只要瘋老兒出個花樣把齊天心小子一引開,我就可以行事了。”
他伸出一雙眼睛向下張望,只見齊天心站起身子,似乎怒氣沖沖的樣子,回首向坐在草地上的莊玲說了一句話,就匆匆向西邊追下去了。
凌月國立知道瘋老兒已經成功地把天心引開了,他緊貼著山石一個低姿翻滾,輕飄飄地落下坪草,神不知鬼不覺地向著莊玲偷發出一掌重手法內家神掌!
其心沿著羊腸小徑疾行過來,忽然,他聽到一聲凄慘的呻吟聲——
他循著呻吟聲一個輕快步,瀟灑之極地飄到了草坪之中,立刻,他發現莊玲重傷倒在地上,霎時之間,其心心中無法顧及到其他,只是飛快地沖上前去,把昏迷中的莊玲抱了起來。
只見莊玲牙關緊閉,面如金紙,其心一看就知她胸前中了最重的掌傷,如不及時施救,莊玲的命就保不住了,他貌雖冷酷,實則是個熱血少年,他再也無暇想到莊玲為什么會被人打傷在這里,更無暇考慮到這其中有什么詭計,只是火速地把莊玲平放在地上,一把扯開莊玲胸前的衣服。
他猛然長吸一口其氣,把上乘內功運行一周,然后聚在雙掌之下,按在她胸前華蓋穴上,一點一點地試著打入。
漸漸,其心的頭上冒出絲絲蒸汽,地上的莊玲漸漸也蘇醒過來,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迷迷糊糊地一睜眼睛,嬌情地叫道:“你……你是……”
其心一觸及她的眼光,心頭猛然一震,一低頭,視線正好落在她的胸部上,其心臉一紅,喃喃道:“是我,董其心,你……你受了重傷……對不起。”
莊玲大大地睜了睜眼睛,喃喃地叫道:“其心,啊,其心,是……你…”
其心道:“你憩一憩,我再替你運一次功,就可療好啦。”
莊玲仍在半昏迷狀態中,她忽然伸手緊緊地抱住其心,其心不忍把她推開,莊玲叫道:“其心……啊……其心,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地愛你,你……你只知道裝糊涂……”
其心嚇得全身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心中也有絲絲甜意,莊玲迷迷糊糊地把其心拖得更緊,喃喃地吃道:“其心,我雖然應該仇恨你,可是我無法恨你,我們……我們過去都太驕傲了……啊,其心……”
她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其心身上,其心鼻息中全是令人統思的芬芳,耳中聽到的是如怨如泣的情話,他仰起頭來擦了擦額上的汗水。
然而,就在他仰首之際,他看到了十步之外立著憤怒如火的齊天心!
齊天心瘋狂地罵道:“你……無恥,卑鄙!”
其心心中一亂,竟然說不出話來,莊玲一反首看見了齊天心,她急得大聲叫道:“天心,聽我說——”
她才說到這里,一急之下昏了過去。
天心沖上來罵道:“其心,你這無恥的小人,我要和你拚了。”
其心閃避著道:“天心,聽我解釋——”
其心望著眼中冒出瘋狂火焰的天心,他簡直說不出一句話來,一種不服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翻騰著,他突然發現,他也不是一個感情堅強的人!
平日一向的矯飾感情,似乎已然成了一種深藏不露的習慣,到了這個時候,他卻感到抑制不住的感情立將爆發而出!
天心咬著牙道:“你,你無恥!”
其心只覺真力在全身不住地運行著,血液都集中沖向頭腦之中,他開始喘息,突然之間,他似乎瞧見滿地的鮮血,伯父和父親的面容清晰地出現在他面前,“豆箕相煎,豆箕相煎……”
他喃喃地呼叫著,驀然他長長吐了一口氣,似乎是贏得了一場劇烈的戰爭,全身都感到軟綿綿的。
驀然之間,一聲怪裊似的長笑響起,一條人影比電還快掠過當場,其心只覺恍恍惚惚之間背心一麻,身形已被人拉得騰空。
他覺神智一陣迷糊,耳旁傳來天心驚怒的叫聲:“天魁,你……你……”
天魁一手抓牢其心,得意地哈哈狂笑:“董其心,你父親瞧見你這樣,還能下手嗎?”
其心只覺眼前一黑,他勉強開口道:“父親……他在哪里?”
天魁挾著其心,身形如箭般飛馳,他冷笑答道:“天劍。地煞和那遼東鷹爪查老大聯成一線了,前日凌月國主下了戰書,約了他們三人到前面去好好了結一番,嘿嘿,你就要見著你父親了……今日真是天意,你可是自找苦吃!”
其心迷糊間,只覺左臂一麻.又被點中了穴道。
天劍、地煞和查老大三人聯袂而行,突然接到了凌月國主一人署名的戰書,查老大哪肯延擱一分一刻,立時一同上路。
來到當場,果然只見凌月國主一個人垂手而立。董無公冷笑道:“王爺果然是信人,咱們應約領死來了。”
凌月國主陰沉地微笑道:“董氏昆仲別來無恙乎?”
董無奇望著他那陰詐的笑容,冷哼一聲道:“皇爺可認得這一位朋友?”
凌月國主轉過頭看著咬牙切齒的查者大,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位朋友追得老夫好苦,老夫卻始終不知為了什么?”
查老大怒吼道:“查仲松的事,你忘了嗎?”
凌月國主假裝啊了一聲道:“查仲松,對對,老夫記起來了”
查者大厲吼一聲,那凌月國主卻道:“那查老二的事可不能怪老夫,老夫試驗一種奇異的藥物,給他分量多了一些,他就支持不住——”
查老大的雙目之中好像要噴出火來,他大吼一聲,右手一揚,猛推而出!
凌月國主單掌一揚而立,掌線外切,一股古怪的旋力將查老大千斤之力御開。
查者大厲吼一聲,身形陡然之間沖天而起,口中嘯聲大作,身形在半空一弓,倒落而下,好比脫弦之箭,衣袂破風發出尖銳的怪響。
凌月國主面色一變,只見查老大落到不及半丈之處,右手一探,五指如鋼,正是那長白山名震天下的大力鷹爪功。
董氏兄弟都不由暗暗贊嘆,這長白鷹爪功,威猛的是登峰造極。那凌月國主身形一矮,雙掌翻天而迎,兩股力道硬碰硬,凌月國主身形被那座空一爪之力帶偏了一步,而查老大身形在半空一窒,落在三丈開外。
董無公低聲道:“大哥,你瞧那凌月國主,滿面驕狂之色,似乎不把咱們有三人的優勢放在眼中——”
董無奇嗯了一聲道:“他多半還有幫手在附近。”
無公點了點頭道:“不用說那就是天魁、天禽了,這一下咱們三對三,只是我有些擔心那查老大——”
無奇望了望場中,查老大又和那凌月國主拚了起來,他低聲道:“那查老大功力極強,雖可能較凌月國主略遜一籌,但他在氣勢上占了先,而且他的鷹爪功極是霸道,他若是存了兩敗俱傷之心,凌月國主再厲害也占不了便宜。”
無公點了點頭,這時那凌月國主漸漸改守為攻,但查老大卻仍是招招猛攻,一時分不出高下。
無奇又道:“兄弟,今日一戰可就是咱們董家數代恩怨的總了結,想來那天魁、天禽等候這一日也有十幾年了!”
無公道:“大哥,等會他們兩人出來,我對付那天禽好了。”
無奇點點頭道:“那天禽身法極為出奇,內力之深也絕不在你我之下,唉,這一戰究竟是誰勝誰負,的確是未知之數。”
無公搖搖頭道:“不瞞你說,我現在竟有一點緊張的感覺。”
無奇微微一笑道:“相信伏在附近的天魁、天禽必然也有同感……”
這時突然場中一聲厲吼,只見凌月國主飛快的身形忽然停了下來。
那查老大站在一丈之外,右手一揚,董氏兄弟不由驚呼一聲,只見那凌月國主右手一立,兩股力道凝而不散!
董無奇急道:“糟了,他們耗上內力,那查者大非吃虧不可。”
無公也道:“那凌月國主的內力造詣的確深不可測,查老大怎會走此下策?”
這時那凌月國主已逐漸占了上風,右掌一寸寸推出,足下也慢慢向前移動!
無奇嘆了一口氣道:“這一瞬間他已占得上風,可見他的內力之強,可能猶在你我之上,他號稱西域百年奇才的確名不虛傳。”
那凌月國主又向前移了半步,這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五尺左右,董無奇、董無公心中都不由緊張起來,只見那查者大神色厲然,目中神光閃爍。
驀然之間,查老太太吼一聲,右手猛可向后用力一撤。
董無公忍不住大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凌月國主只覺對方壓力一輕,自己真力暴長,猛然擊向查老大右胸要害。
就在這同一剎那,在場外突然一條人影沖天而起,有如脫弦之箭揀到當場,對準凌月國主便是一掌。
這一切都稍微慢了一點,砰一聲,凌月國主的掌力已結結實實打在查者大右胸。
哪知查老大一聲厲吼,陡然左手一揚,五指齊張,早就準備的真力,一抓而下!
凌月國主再也料不到查老大竟用了這等拚命的招式,連護心其氣都孤注一擲,他真力方吐,收之不回,眼見查老大的左手便要在他身上留下五個孔兒,卻再也無法閃避開來。
這時那場外闖入的人掌力已到,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突然那凌月國主大吼一聲,左肩一挺,猛然一股權為古怪的內力,密布全身,那場外之人,這時一掌正好打在凌月國主左肩,只見他身形一震,竟然被凌月國主震退二步,迎向查老大攻上來的一爪。
董無奇、董無公兩兄弟只覺全身一緊,那凌月國主的功力竟然已到這等地步,而最令兩人震驚的是那闖入的人竟是那瘋老兒。
奇怪的事太窮急了,兩兄弟都沒有一分一秒的時間思想,只是直覺地注視著場中的變化。
那瘋老兒身形一震,正好迎向查老大的鷹爪,他卻似毫無感覺,口中瘋狂地一聲大喊,動都不動。
凌月國主似乎被這一切反乎尋常的變化嚇呆了,而且他內力已吐,再也沒有后退的余地,只聽他一聲厲嘯,真氣再也凝聚不起,瘋老人硬挺挺一爪,但那已及身的千斤掌力已擊在凌月國主前胸,他的身形生生被打得轉了兩個轉,倒在已死的查老大身邊不動了。
瘋老人仰天嗆咳地狂笑起來,那如泉涌出來的血水使得他的聲音逐漸嘶啞,董氏兄弟只覺悚然,無奇喊道:“你……你……”
那瘋老人身形一個踉蹌,突然之間,場子左方又是一條人影沖天而起,飛快奔到那瘋老人的身邊!
董氏兄弟都為這前后不到一瞬連連發生的奇變震驚得連思想的機會都沒有,只見那人影一揚手,輕輕按在那瘋老人背上,瘋老人的狂笑嘶叫之聲登時為之一止,身形一陣晃動倒地在上。
董無公陡然好比中了邪似的.這時只覺神經刺了一下,一聲大吼,身形比箭還快一掠而至。
這時在場中下手之人身形一轉,但見他面目清矍,正是名震天下的天禽溫萬里。
地煞董無公這時好比瘋狂了似地,滿目之中殺機閃爍,對準溫萬里一掠而去。
天禽在地煞的面前,可再也不敢大意了,他雙手當胸而立,心中卻奇怪怎么董無公一上來便顯得要排命的樣子!
董無公身形掠起三丈左右,忽然一停,正好落在瘋老人的身邊,他低下頭去一看,只見瘋老人面上笑容如狂,只是沒有一絲氣息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對溫萬里道:“你為什么要打死他?”
溫萬里冷笑道:“他挨了查老兒一爪反正快死了,老夫只是想減少他的苦痛。”
董無公的面上忽然呆板起來,他冷然道:“溫萬里,咱們之間是數代怨仇了,幾十年來你們處處謀計咱們董氏家族,咱們家破人散,在江湖上大惹兇名,這都是由你們所賜,這一筆怨仇不能再不了結一下了……”
溫萬里的神情也逐漸激動起來:“家師奇是、神尼皆因你爸家而死,這一次老夫找尋你們兄弟兩人,也正是要算一算這筆血債!”
董無公突然仰天大笑起來:“血債?你們天座雙星這幾十年來滿手血腥,卻都記在咱們姓董的身上,還有這老人天知道他也是董家的一員嗎?溫萬里,今日你是死定了!”
溫萬里冷冷一笑道:“董無公,你不要太狂!”
他煞董無公的臉上陡然閃出一層紅氣,他緩緩跨上了一步:“溫萬里,咱們就拚這一掌,你有種嗎?”
天劍董無奇的心陡然緊縮了起來,他知道只拚一掌的意思,那就是十二成內力全都吐出,一分也不留在體內護守主脈,這樣誰弱誰強,一觸即分!
天禽溫萬里的面上剎時掠過一絲凄厲的表情,他嘴角的笑容已變成了猙獰的抽動。猛然之間,地煞董無公發出了失傳百年的“震天拳”!
天禽溫萬里雙目之中閃出赤光,雙拳平推迎出,天座雙星威名久冠天下,地煞的名聲也是轟烈一時,這時候的勝負,真只有上天才能夠預知了——
“轟”然一聲,四周的泥沙被刮得滿天飛舞,大地似乎都為之震動,好一會,飛揚的黃沙漸漸落了下來,只見場中孤單地只站著一人。
天禽溫萬里的身體倒在三丈之外,鮮血不住地從口鼻中流出,一動也不動了。
他煞董無公堅強地站著,但渾身上下不住地顫動著,董無奇大喊一聲:“兄弟!”
身形一棟奔了上來。
突然只聽場外一聲低啞急促的呼聲叫道:“溫老二,你……”
聲音入耳,看都不看,董無奇已知是天下第一高手,天座三星之首天魁先生到了。
董無公的雙目逐漸黯淡下去,突然,他看見天魁的身形,以及天魁抓持著的少年,那是他畢生夢想、希望的寄托,“其心,其心”,他再也忍耐不住,仰天倒了下去。
董無奇的手好比閃電一般,在他倒在地上之前扶了起來,觸手一摸,體內的八脈已斷其半,呼吸已然十分微弱,他不由暗暗嘆了一口氣。
天魁持住其心,其心被這一切變化驚呆了,地上躺著的凌月國主、天禽。查老大、瘋老人,還有最令他神智失措的是昏迷不醒、生死不明的父親,但是在這一刻,他似乎感到連思想的自由也失去了。
其心只感覺天魁的身子在顫抖著,出奇的悲哀在他的胸中滋長著,他口中不住喃喃呼喚:“老二……老二……”
但是溫萬里卻永遠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天魁呆呆地望著地上,他一生的希望似乎都像那浪洶的鮮血越流越遠,天禽溫萬里的尸身就倒在他足前二步之外,他只覺得那幾十年來形影不離的兄弟這時面孔竟然陌生起來,他揉了揉雙眼,代替淚水的卻是瘋狂的怒火。
他左手緊緊扣著其心迷茫的身軀,口中咬牙切齒喃喃地道:“好,好,董無奇,舉世高人只剩下咱們兩人了。”
董無奇扶著重傷的弟弟,這時刻他的頭腦也完全昏亂了,四十年的怨仇,家破親亡的血恨,這一剎都涌上腦海,也只覺全身微微顫抖著。但是雙目所能瞧見的,卻只是其心的面孔!
他低聲吼道:“天魁,輪到咱們兩人了,你——你先放下其心!”
天魁瘋狂地大笑起來,那笑聲之中充滿了嘶嚎,他道:“童無奇,虧得你提醒老夫,我立刻震斃這小雜種再和你拚個你死我活。”
天魁狂笑著右手一翻,猛可向其心頂門落下。
董無奇嘶吼一聲道:“慢著!”
天魁的右掌好比手均般落下,呼地生生停在其心頂門上不及二寸之處,他仰天大笑道:“還有什么?”
董無奇這時候好像清醒了不少,他定定地瞪視著天魁道:“讓上一代的怨仇,結束在咱們手中。”
天魁哈哈狂笑道:“你太便宜了,董老大!”
董無奇好像沒有聽見一般,他冷冷地說道:“天魁,你有種嗎?”
天魁的神經好像突然被這一句話緊張起來,他雙目之中閃閃發出血紅的兇光,冷笑道:“董老大,你太小看老夫了,今日之戰,咱們兩人之中注定有一個要死在當場,只是,董其心這小子卻非得先走一步不可!”
董無奇冷笑道:“久聞天魁掌力天下無雙,董某部無幸一見。”
這一刻他已冷靜了下來,只聽那天魁冷笑道:“不要急,馬上便可試試了。”
董無奇淡淡道:“董某垂手接你三掌,你就放掉其心如何?”
天魁突然之間大笑起來,他哈哈道:“董無奇,這是你自己說的,可不要后悔——”
董無奇冷笑道:“咱們并名天座三星數十年,這一點你可放心,董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天魁仰天狂笑道:“你倒坦白得很,老實說,你我如放手一戰,還不知鹿死誰手,但你竟托大如此……”
董無奇淡然一笑道:“天魁先生好說了。”
忽然其心在天魁的掌握中掙動了一下,他狂呼道:“伯伯,伯伯,你不可如此,他……他的掌力……”
董無奇雙目之中陡然神光暴射,他輕輕放下昏迷的無公,上前走了三步,猛然吸了一口夏氣。
天魁嘴角突然抽搐起來,他右手一伸,口中大吼一聲,好比平地焦雷,一掌結結實實打在無奇左胸!
那千斤巨力打得無奇轉了一個身,胸前衣衫粉碎,無奇微微一笑,再上前一步道:“好掌力!”
天魁注視著他好一會,狂笑道:“董無奇,這是你自己找死路!”
他右手一抬,猛然一股嘯聲隨掌緣而發,竟然發出了他名震天下的“揭龍手”!
董無奇的身形被生生打出五步之外,他面上神色依然如常,一步步又走了回來,而且再上前跨了一步!
天魁怔了一怔,狂笑道:“董無奇,真有你的!”
他右手再抬,剎時他滿面赤紅,顯然是十成內力準備孤注一擲!
他的掌勢在胸前停一下,嘿地吐氣開聲,掌尚未推,忽然無奇身形仰天倒下,口中鮮血直流!
天魁呆在當地,一股奇異的輕松感覺浮上心頭,他仰天吐出吸滿的真氣,哈哈狂笑起來!
他笑了一陣,突然收住聲音,滿面都是悲愴,口中喃喃地道:“老二,咱們總算贏了,這幾十年的歲月,數代血仇都了結了,你,你都看到了嗎……”
忽然他流下淚來,淚水迷橡,望著那一地的鮮血,這幾十年來,天魁滿手血腥,那鮮紅的顏色,這時候在他的腦際中卻全好像是一幕幕的血案,他呆呆的沉默著,好像一切的思想都停頓了下來,突然他發覺倒在地上的天劍董無奇蠕動了一下。
陡然他清靜了過來,他抓著其心上前一步,伏下腰去,剎時間董無奇一張口,一口鮮血急噴而出,紅光一閃,正噴得天魁滿面,天魁吃了一驚,雙目之間一陣迷茫,他本能地一松手向臉上擦去!
董無奇陡然嘶吼一聲:“其心——”
剎時一聲慘叫,卟地一聲,平地上揚起滿天黃沙,天魁的身子一陣搖晃,踉蹌地一步步向后退去,退到第五步,砰地仰天倒在地上。
其心挺直了半伏在地上的身形,那偷襲所發的震天三式余威猶自不息。
在最后的一剎時,其心發出了生平最猛烈的一掌,端端正正擊在天魁的小腹要害,這一場亙古未見的血戰終于結束了,其心強抑止著即將爆發的感情,他跑到父親和伯父的身邊,這時天劍、地煞都已昏迷不醒。
其心伏下身來,摸了摸父親的心口,他也是內功的大行家,觸手便知主脈已斷其半。
他忍不住淚珠港潛流下,再去摸伯父的脈道,天劍董無奇全身不可測的內力,生生抵抗了天魁的“擒龍手”,內臟雖遭巨震易位,但體脈卻并無損傷,其心放心地吐了一口氣,右手一伸,按在伯父的背心穴道之上,一口真氣緩緩注入。
大約一盞茶的時分,董無奇緩緩蘇醒了過來,其心滿面淚容地望著他,他張開無神的眼睛注視著其心,嘴角一陣蠕動,微弱地道:“其心,你打死他了……”
其心點點頭道:“伯伯,這真是一場血戰呀!”
董無奇勉強露出一絲微笑:“我們終于戰勝了。”
其心無言地點頭,董無奇哺南道:“其心你扶我站起來……”
他撐著其心的肩頭,直立了起來,四周都是鮮血,武林幾十年的奇才,神仙一般的人物在這一剎那都成死尸,他緩緩移動足步。其心抱起父親。無奇突然仰天大笑了起來,笑聲之中充滿了喘息。其心驚駭地望著他,只見伯父清矍的面孔上被凄厲笑容布滿了,那英雄的氣質,游灑的豐采,似乎都隨著滾滾流下的淚水越離越遠,越離越遠……
青山綠水,流水人家,一座新造的小木屋背山立著,木屋之前不遠便是一條小小的清溪,天上白云悠悠,山風微拂,好一處清幽的所在地!木屋之內坐著三個人,二個都是六旬的老人,一個是甘多的英挺少年,正是名震天下的天劍、地煞董氏兄弟以及董其心。
董氏兄弟的面容上都露出老邁的神色,不過都是滿面笑意。董無公喝了一口茶,道:“其心,如今舉目武林,唯你獨尊,你可得好好為江湖上做幾件好事。”
其心答道:“爸爸,我實在不想再離開你們,而且我時江湖上的事都感到厭倦不堪了!”
董無奇嘆了一口道:“可怪你這么年輕就有這種感覺了。”
其心搖搖頭道:“伯伯,那一日您以本門的最高功力,廢盡全身修為,將爹爹主脈打通,如今你們兩人雖都無礙,但是……但是……”
無公微微一笑道:“但是功力全廢了,其心.你不明白,此時父親有一種感覺,失去武功反倒是一件美事。”
其心茫然點首。董無公又道:“能夠如此終老,的確是父親以前所不敢想象的,你知父親的天性,如有技在身,的確很難完全作到退隱山林——”
無奇也微微一笑道:“其心,你父親說得十分有理,也許你現在年紀甚輕,到你五十多歲后,你也就會有這種感受了!”
無公笑道:“尤其是父親已有過一次失去功力的經驗了,那時大事未了。如今幾十年的心債也-一解除,你想父親怎會不痛快?”
其心也逐漸開朗起來。無奇又值:“其心,你明天便上路吧,到江湖上去打聽天心的下落,告訴他一切——”
其心只覺“天心”兩字一人耳,就好像尖刀在心中扎了一下,臉色都變了。
無公哈哈一笑道:“那次聽說天心這孩子近來和一位紅粉佳人并轡同行,其心你找著他時千萬別忘了問問他……”
其心沉默著,他只感到陰影在心頭不住地擴大著,心緒為之不寧。
第三天,其心告別了父親和伯伯,滿懷著痛苦、悵然、矛盾的心情又重新踏入了江湖。
自從那次誤會之后,其心被天魁所擒,和天心分手以來,一連串的巨變,他根本沒有多少時間記掛著這件事,這時一個人穿于而行,思想自然都落在這件事上,他只覺心情越來越亂,越來越沉重。
他一路打聽,天心此時名震大江南北,不久便打聽出下落,其心立刻趕了過去。
終于,兩人狹路相逢了,其心只覺滿腔的矛盾卻順暢得多了,事情總得解決的,天心仍然是瘋狂般地憤怒,他望著其心,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咬牙切齒的:“咱們又碰頭了,董其心你干的好事。”
其心望著盛怒如瘋的董天心,心中隱隱然感到不幸的降臨。天心冷冷地道:“董其心,你真是好兄弟啊!”
其心問心無機他冷靜地道:“大哥,你冷靜下來再說好嗎?”
天心冷笑著道:“冷靜?我已經夠冷靜了,我真想不到你
他說到這里,氣得口結,其心是個有城府的人,他只是道:“大哥,你太沖動了。”
天心喝道:“你明知莊玲是我的人了,你竟——”
其心聽他終于說出莊玲兩個字來,他心中猛然一震,千萬種說不出的滋味洶涌到心中,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天心是直性子,他按捺不住地喝道:“莊玲和我是江湖上大家都知道的事了,你竟在這個時候打主意,你……你太卑鄙了!”
其心祝聲道:“卑鄙?這是你對你兄弟說話該用的字嗎?”
天心指著他罵道:“虧你還說兄弟二字,是我先認識莊玲的,你干嗎還要來插入?”
其心冷冷地道:“你說認識么?那倒是我先認識她的!”
天心呆了一呆,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他才道:“你先認識她?你在騙誰?”
其心道:“我要騙你干么?我認識莊玲時,她才十三四歲。”
天心愣然,一股無名的妒火突然由心中升上來,他捏著拳頭喃喃道:“原來玲兒早就認識了他,原來玲兒早就認識了他,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不知怎的,其心瞧見他那痛苦的模樣,心中竟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快感。
忽然之間,天心怒喝道:“董其心,你騙人,你一定是騙人!”
其心冷笑道:“你不必吼,我知道你心中曉得我沒有騙你。”
天心忽然之間泄氣了,他捏緊了雙拳怒罵道:“可惡,其心,你太可惡了。”
其心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對莊玲究竟抱著什么樣的情意,但是他看到天心這意怒的樣子,他覺得有說不出的滿足,只是陡然之間,他覺悟到這種思想的可怕,他暗暗對自己說:“其心啊,你怎么會有這種可怕的想法呢?是不是你真愛上了莊玲?……可是你是她的殺父大仇,天心畢竟是你的哥哥,他和莊玲好有什么礙著你的?其心啊其心,難道你是在嫉妒他的名望蓋過了你嗎?”
他這樣想著,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抬起眼來看去,天心正憤怒地瞪著自己,他和聲道:“大哥,你聽我說,我和莊玲之間毫無關系,而且……”
他話尚未說完,天心已經怒喝打斷道:“我那玲兒是仙女般的人兒,豈是你所能委想癡戀的?”
其心聽了這一句話,好像心上面被刷地抽了一鞭,他的雙眉霍然豎了起來,瞪著天心慢慢地道:“是誰妄想癡戀誰?你可去問問莊玲看——”
這句話一說出,其心立刻就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不該說出這么一句火上加油的話來。天心聽了這話,雙目睜大,不知所措,過了好一會才怒罵道:“董其心,你再敢辱及玲兒半個字,看我敢不敢宰了你!”
其心畢竟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盡管他懷著解釋息事的心情,但是這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天心大哥,你當然敢,問題只是你能不能!”
天心雖是怒火上頭,但是當他脫口說出“宰”字的時候,他心中重重地一震,人也清醒了許多,但是立刻他又聽到其心這句話,他不假思索地還道:“你若不信,就來試試看吧。”
其心望著天心狂傲的樣子,他自然而然地向前跨了半步,拿定了一個攻守兼備的架勢,在他只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然而天心卻冷笑著大叫道:“好極了,咱們兩個從頭一次見面就互相不服,對不對?總要尋個機會較量較量啊!”
其心聽他說“從第一次就互相不服”,心中不禁大大一震,他暗暗自問:“難道這就是我兄弟之間心靈深處的話嗎?”
天心激動地叫道:“董其心,動手吧,你是弟弟,我讓你先動手。”
其心抬起眼來,迎著天心那狂亂的目光,冷冷地說道:“天心,你不要逼人太甚。”
天心哈哈狂笑起來:“是我逼你嗎?罷罷罷……就算是我逼你,今天咱們是要拚一場了。”
其心望著理智已失的天心,他想要冷靜下來,卻是無法做到,他只覺自己異常地憤怒起來,于是他的雙目中也射出了怒火。
天心挑戰地道:“其心,動手吧!”
其心喃喃地道:“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你的狂氣。”
天心聽不清楚,他喝道:“你說什么?”
其心抬起頭來,一字一字地道:“我若向你動了手,那可不是為了莊玲,只是——只是為了——”
天心道:“為了什么?”
其心道:“為了教訓教訓你!”
天心怒極反笑道:“你繞著圈子說話干什么?天曉得你不是為了玲兒!”
其心猛然一震,他眼前不知不覺地浮出莊玲的容貌,起初是個天真嬌蠻的姑娘,漸漸地變成了成熟風情萬種的少女,他心中浮著說不出的滋味,從小時候流浪在慶家的一幕幕往事都回到眼前,淡淡的哀傷輕飄過其心的心田,他想著想著,不禁呆住了。
董天心挑戰地道:“董其心,你不敢動手嗎?告訴你,莊玲是我的,除非你今天打敗我,要不然,你休想吧。”
其心想得很多,也想得很凌亂,但是忽然之間,一種古怪的沖動從他心中升起,似乎忽然之間,他承認自己是在愛莊玲了,莊玲的面容在他的眼前愈來愈擴大,她的嬌鎮、溫柔、靈巧似乎在突然之間使得其心失去抗拒力了。
于是他抬起眼來,望著天心冷冷地道:“我事事讓你幾分,你心里也該知道——”
天心冷冷笑道:“啊,你就讓到底吧。”
其心沉聲道:“這一次不讓了!”
天心跨前一步,狂叫道:“說得好,你就動手吧。”
其心冷冷地道:“我一先動手,你將永遠沒有反攻的機會了,還是你先動手吧。”
天心勃然大怒,他一抖手,腰間長劍已到了手中,他用劍尖指著其心道:“董其心,你那兒手功夫我又不是不知道,今天我就讓你三招,你亮劍吧。”
其心在方才那一霎時間,忽然就失去了理智,這會他不再是冷靜深成的其心,他像天心一樣地沖動而一觸即發,“嚓”地一聲,他也拔出了長到。
兩點寒光相對閃耀著,這一對天下無雙的兄弟相隔十步,以長劍相對。
這時其心的功力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天心雖是劍術通神,盡得天劍真傳,真拚起來,只怕仍難敵住其心威勢蓋世的震天三式和金按神功,只是在齊天心這一代天之驕子的少年高手眼中,從來不知“懼”是何物,他仍充滿著信心能把其心擊敗。
“來吧,其心!”
其心深吸一口長氣,最上乘的內功在胸中運行起來。
“動手吧,其心!”
其心揮動了一下手中的長劍,劍尖籟然震動,發出嗡然無比深厚的聲音。
他凝目盯視著天心,對這個普天之下惟一的少年對手他是一絲也不敢大意,他知道第一招的得失就會影響干招之后的勝敗。
他盯著天心的雙目,忽然他打了一個寒華,從天心的眸子里他看見了伯父天劍董無奇眼中這獨特的光采,霎時之間,他聯想到一個可怕的歷史——
兄弟反目!箕豆相煎!
他想起三國時曹子建七步賦詩的史事,也想起上一代手足成仇的血恨,他再望望對面的齊天心,天心雙目中冒出理智全失的怒火,似乎恨不得立刻就把其心一掌打垮,其心茫然地退后一步,“七步干戈歷史豈能重演?”
他默默地想著:“為了一個女人,難道董家二兄弟又將火拚一場?”
他茫然又退了一步:“不,絕不能這樣,絕不能這樣!”
他發覺在突然之間,自己對莊玲的占有**完全消失了,他甚至奇怪自己方才怎會有這種感覺,那并不是為了愛情,似乎只是在于激使自己和天心一戰,想到這里,他更是不寒而栗了。
“難道真如天心所說的,我們兩個人打頭一道見面就互相不服,雖然也曾努力做到相親相愛,然而畢竟掩不住潛在的敵意?”
其心默默地搖了搖頭,他在心里對自己說:“我不能讓這事發生,為了一個女孩子,做出讓天下英雄恥笑的事。不,不行的!”
他望著天心,忽然地道:“天心,你贏了,莊玲本來就是你的。”
天心大大為之一愣。其心道:“世上哪有兵刃相見的手足之情?天心,你即是想贏,你贏便是。”
他說完這句話,心中忽然感到輕松起來,他的身子忽然如同飛箭般筆直拔起,足足沖起四五丈高,然后像流星般劃過長空,如飛而去。
天心咀嚼著其心的話,望著那突然隱去的身影.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劍,忽然他追前兩步,大喊道:“其心——其心——”
然而其心的影子已然消失了。
輕風徐徐地吹著,楊柳枝無力地點著水面,燕子在低低回旋著。
寧靜的村莊,寧靜的河水,飄浮在藍天上的大朵白云點綴著這幅寧靜的畫。
其心終于回到故居來了,在這里,他度過了歡樂的童年。從離開這兒起,他就一步步遠離了歡笑。
現在,他終于回來了,他望著那河水,夏日里曾洶涌激流的小河,他眼前仿佛仍能看到那一群群的頑童,在河流中嬉戲著,喧鬧著,還有河邊的草坪,輕風吹帶過去似曾相識的青草味。
他輕輕地吁了一口氣,緩緩地沿著小山坡踱了下來,忽然,他發現河邊還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美麗少婦正跪在河邊掏洗衣服,“拍、拍”的聲音和河水輕輕的嗚咽有節拍地混在一起。
其心走上前去,立刻他呆住了,那美麗的少婦,那眼睛,鼻子、嘴唇……不正是童年時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小萍嗎?
他怔住了,不知不覺地叫出一句:“呀——小萍——”
那少婦吃了一驚地返過首來,她疑惑地望著其心,望著這個能叫出她小名的“陌生人”。
其心望著那一雙清澈的大眼睛,霎時之間,時間倒流了……
他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時光,搖著雙辮的小姑娘,在一群頑童中處處衛護著自己,他走近了一些,那少婦叫問道:“你……你是誰?”
其心道:“我是其心,小萍,我是其心呀。”
小萍的臉上現著一個恍然的表情,仿佛想起了一件久被遺忘的事物,她拍著一雙濕淋的雙手,叫道:“啊——是你,董哥哥,是你……”
童年時親眼的稱呼脫口而出,依然是孩子時那么可愛,其心只覺全心感到無比的溫馨,他叫道:“小萍,咱們好久不見了
小萍歪著頭道:“聽阿雄說,你成了了不起的大俠,董哥哥,你們做大俠的到底是怎么樣的一種人?‘大俠’這個官很大嗎?”
其心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時,一個老媽子打扮的老婆子抱著一個一歲大小的孩子走了過來,對著小萍道:“少奶奶,小爺找著您呢,這些衣服讓老身來洗吧。”
小萍道:“就要洗好了,黃媽你快抱著小雄回去,別著涼了,我就回來。”
那老婆子答應了,小萍驕傲地對其心道:“這是我的孩子,滿周歲了。”
其心望著眼前這洋溢著愛的小母親,他不禁也沾染了些溫暖,他說了些幼時的事,但是令他失望的是小萍對那些似乎都已淡忘了,她的目光仍留在遠處黃媽抱著的孩子上。
其心沉醉在往事的甜蜜中,他說起昔年兩人攜手在山上采野花環的事,小萍睜大了眼睛,極感興趣地——像是聽別人的故事一般地問道:“啊——有這樣的事嗎?”
其心在忽然之間默然了,他望著小萍容光煥發的悄臉,那是做母親的獨特的美麗,他由衷地感嘆了。
小萍提起盛衣的籃子,對其心道:“我要回去啦,董哥哥,你到咱們家去坐呀——”
其心搖了搖頭,笑著道:“不,我就要走的,我只是路過這里罷了。”
小萍只是一心惦念著她的家,她揮了揮手道:“啊——那我先走了。”
她揮了揮手,快步地走了,其心忽然覺得無比的索然,他望著小萍走入了叢窒,于是他只好也走開了。
他仰首望著天上的白云,忽然間他領悟到自己得到了許多,也失去了許多,某些創痛曾令他感到哀傷,他的生命中還有更多的部分要得到充實,他的生命不只是感情,還有光,還有熱,那是英雄的生命呀。
他走到了山坡的頂上,輕風帶著涼意,拂在臉頰上令人舒暢,其心的眼前漸漸浮出了這幾年來的流浪史,他想起了西域的那一段生活,他的嘴角漸漸現出了微笑,于是,安明兒和凌月公主的情影悄悄地爬上了其心的心頭。
他想起她們對他付出的情誼,那確使他深深地感動,她們曾對他笑,曾為他哭,那些真誠的眼淚和歡笑一起涌上了其心的心,他仰望著天,喃喃地道:“為我死的人,我拿什么去報答?”
兩行眼淚流了下來,他不忍再想下去,揮袖擦干了額上的淚水,向山下走去。
他默默地對著自己道:“安明兒,我該去看她一趟了,我曾答應她的。”
于是他的腳步漸漸轉向了西方。
西方,西方的盡頭是玉門關,玉門關的外面是無垠的黃沙
但是誰說西出陽關無故人?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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